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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iday, 22 October 2004
美丽古典·秦时明月汉时关
凉 州 词
王 翰
葡萄美酒夜光杯,欲饮琵琶马上催。
醉卧沙场君莫笑,古来征战几人回。
[赏析]
对于征战于边塞的军人来说,死亡是一个常在身边出没的好恶作剧的游魂。它是那样亲近,而且它早已约定总是要在一个不能预料的时刻来临,所以并不像常人所想象的那么可怕。既然生命无法以寻常的寿数来计算,既然你能够抓住的只是被单独对待的每一天,那么,与其怯弱的哀吟,不如开杯痛饮,纵情高歌。因为生命是那样可爱的东西!
酒是葡萄美酒,杯是珍贵的夜光杯,喝呢就喝个一醉方休,倒地如泥。这里有几分奢华几分颓废,但绝不同于富贵人家无耻的奢华,苟生者无聊赖的颓废,它以豪迈的享乐嘲弄死亡,遮盖忧伤,深情地抚弄着尚属于自己的生命。
塞 下 曲
许 浑
夜战桑乾北,秦兵半不归。
朝来有乡信,犹自寄寒衣。
[赏析]
在桑乾河北,从秦地征发来的士兵纷纷倒在血泊中了。夕阳,枯草,呜咽的流水,或者,还有微弱的呻吟,是可以想到的景象。
而家乡的寒衣恰在这样的日子寄出,还有母亲或者妻子的期盼与叮咛。她们难免会说些家乡的琐事:猪的肥瘦,收成的好歹,邻舍的嫁娶……
犹如电影中的蒙太奇,死亡与等待在同一个时间里交叠。而战争,无论它有多少种解说,此刻,解说是空虚的;解说只归解说的人。
河 湟 旧 卒
张 乔
少年随将讨河湟,头白时清返故乡。
十万汉军零落尽,独吹边曲向斜阳。
[赏析]
“河湟”指今日青海甘肃一带黄河与湟水流域,唐中叶起为吐蕃占据,历经战争,近百年后才收复。这诗中所写的一名“河湟旧卒”自少年从军,头白乃得归乡,把几乎是一生的时光留在了那一片寒瘠而多难的土地上。然而他终究还是幸运的,更多的人在那里化为了白骨。
这位爱吹笛的老兵,你不难想象他在边城的日子也常常吹笛,那应该是思乡的曲子,身边围坐着默默的同伴。等到“头白时清返故乡”,其实故乡于他已是很隔膜,他的人生中可以数说的悲欢与梦想,都只跟边城相关联。所以此刻他又吹起“边曲”来,那散播在残阳中孤独而苍凉的边曲,是对往日同伴们的凭吊,也是对自己曾经有过的人生怀想的凭吊。
生命常常不是人自己能够把握和支配的东西,有时你只能得到它的一点点残余。
注:摘自《美丽古典》一书,骆玉明编著
Tuesday, 19 October 2004
美丽古典·民风民韵
竹 枝 词
刘禹锡
杨柳青青江水平,闻郎岸上踏歌声。
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却有晴。
[赏析]
《竹枝词》是巴渝一带的民间歌谣,刘禹锡在任夔州刺史时,依照这种歌谣的曲调写了十来首歌词,以本篇最为著名。
自古以来,人们就喜欢用歌声来传情,这或者是单方面的,或者是双方之间的。细想起来,这一种歌声真是很微妙的。它不像普通的语言表述,需要合适的气氛,恰当的处理,并且要考虑一定的后果;它可以凭空而来,轻妙地游动着,闪烁着,忽远忽近,似是而非;它犹如心情的触须,彼此试探,相互打量,或一触而退,或纠缠不休。你不能够简单的把歌词视为明确的约定,却也不能说它只是虚情假意的游戏——歌不过是一个开头,后面的故事还有待双方来编写。
爱情是难以言说也难以持久的东西,当它正处在朦胧状态,正处在有情无情之间时,也许是最令人心动的吧?曾经相恋的人,最终反目成仇的自不必说,就是结成了夫妻的,日子亦大抵是趋向了平淡;“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(情)却有晴(情)”,回想起来,真是缥缈如梦。
踏 歌 词
刘禹锡
新词婉转递相传,振袖倾鬟风露前。
月落乌啼云雨散,游童陌上拾花钿。
[赏析]
这是用民歌体写四川一带青年男女于春夜以歌舞相聚会的习俗。诗的内容,从对歌到舞蹈,到歌停舞散,到事后遗迹,是顺次而下的。这种写法保持了民歌体的自然顺畅,但弄不好容易显得平板单调。而本诗中,作者巧妙的利用了最后一笔形成了诗意的循环:女子遗落花钿(首饰)而无所知,令人想象那一夜的狂欢纵情,于是又回到开头。这就打破了可能有的单调。
末句的趣味还不仅于此。“游童”对“花钿”的猜度是朦胧的,它把读者也带入一种朦胧状态——你无法断定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。至于“游童”拾了“花钿”去干什么,那也无法说了。也许他将这花钿插到自己喜欢的小女孩头上,看它亮晶晶亮晶晶地闪烁,心里很开心。
采 莲 子
皇甫松
船动湖光滟滟秋,贪看少年信船流。
无端隔水抛莲子,遥被人知半日羞。
[赏析]
古时年轻女子行动受拘囿,而室外劳作的场所,给了她们接触异性的机会,遂成为浪漫故事的滋生之地。所以古代咏唱爱情的诗篇,每以采桑、采莲为背景。采莲更多一分水上、岸边的曲折,景物的映托也更漂亮,在南朝以后的诗赋中尤为常见。
这首诗先渲染采莲的季候风光,接着以几幅精美的画面,写出那采莲女子为情所动的心理与憨态,笔调流畅而细腻。先是她“贪看少年”,连划船也忘了,任它随波漂流;情已痴迷,行事就放胆,竟抓起莲子向岸上人抛去;蓦然自己为自己吃了一惊,这才注意到远处另有他人,于是羞涩得不知如何是好……
诗只写了一个美妙的片断,结果如何呢?不知道。其实人生恐怕就是有些片断最足珍惜,到了“结果”之处,却未必佳。
注:摘自《美丽古典》一书,骆玉明编著
Sunday, 17 October 2004
美丽古典·永恒的瞬间
苏 溪 亭 戴叔伦 苏溪亭上草漫漫,谁倚东风十二阑? 燕子不归春事晚,一汀烟雨杏花寒。 [赏析] 诗中描绘了一幅暮春景象:青草漫漫,烟雨迷蒙,娇艳的杏花在雨中有了几分憔悴。曲折的苏溪(今浙江义乌境内)边,有供行人休憩的小亭,一位女子正倚栏向远方怅望。这不知是谁,诗人有意把她虚化了,却让你想见风吹拂她的衣带缓缓飘动的样子。也不说她为何流连于此,只说燕子不曾按时飞回,而春天却快要过去了。这是在暗示女子的青春时光徒然地流逝,而她的等待却遥遥无期。或许,苏溪亭便是她和那人当年分手的地方,她曾得到热情的许诺,而如今只有旧梦可拾? 女子伤春怀人,可以算是中国古诗里最常见的抒情题材。这诗仍然让人爱读,在于它的声调和谐,节奏委婉,语言是暗示性的,意蕴虽浅显,但全诗的意境十分优美。这是一种简单而精致的诗。
南 陵 道 中 杜 牧 南陵水面漫悠悠,风紧云轻欲变秋。 正是客心孤迥处,谁家红袖凭江楼。 [赏析] 这仅是客路上目光的偶遇。游子是有牵挂的,只是他所牵挂的并非那凭楼遥望的“红袖”;想象起来,那凭楼遥望的“红袖”也应该是有期待的,只是她所期待的并非正从眼前驶过的客舟上的游子。他们彼此借对方织成自己的遐想,然后,也许各自从心中发出一声长叹。 世间有无数等待和被等待的人,他们的孤独是相同的。在彼此无语相望的一刻,心灵忽然有了沟通。这一个场景,因此显得美丽而动人。 南陵,今安徽南陵县,唐时属宣州。
注:摘自《美丽古典》一书,骆玉明编著
